鹤岗夜幕下的招聘启事

冬日的鹤岗,暮色来得早，下午五点刚过，天已擦黑，松花江畔的暖黄色路灯次第亮起，将这座东北小城的轮廓晕染得模糊而温柔，与白日的宁静不同，当夜色彻底吞噬天空，位于工农区繁华地带的“鹤舞九天”KTV门口，渐次亮起的霓虹招牌开始跳动——粉紫色的“HAPPY HOUR”、蓝色的“LIVE SHOW”、红色的“WELCOME”，像一颗颗被打翻的调色盘，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炸开热烈的色彩。

KTV玻璃门上,贴着几张崭新的招聘启事，纸张被寒气凝成的水汽微微打湿，边缘卷起了毛边，用加粗黑体小康写着：“急聘！女孩DJ销售数名，待遇面议，包吃住，月薪过万不是梦。”小康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切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简单，路过的人大多匆匆瞥一眼便低头快走，偶有几个驻足的，要么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闪烁，要么是中年妇女摇头叹气。

“听说这里招DJ，女孩能做吗？”一个扎着高马尾、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孩站在招聘启事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拉链链头，她叫小林，22岁，刚从鹤岗职业技术学院的幼师专业毕业，在幼儿园实习了两个月，因为受不了孩子的吵闹和微薄的工资，辞了职，她手里攥着几张简历，其中一张是幼师岗位的，此刻却成了“鸡肋”。

“当然能！”KTV的经理老张叼着烟从里面走出来，身上混杂着烟味、香水味和烤串的油腻气，他眯着眼打量小林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，“会跳舞吗？会喝酒吗？能跟游客聊得来吗？这三样占一样就行，我们有培训。”

小林愣住了,她以为DJ是打碟、控场的技术活，没想到门槛这么低，老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，吐出一口烟圈：“别想那么复杂，现在的DJ哪有几个真会打碟的？只要你会放歌，能跟着节奏晃两下，哄游客开心就行，说白了，就是个气氛组。”

“那……销售呢？”小林又问，她记得招聘启事上把“销售”和“DJ”“女孩”并列写在一起，心里有些打鼓——卖酒还是卖什么？

“销售就是卖酒卖果盘啊！”老张语气轻松，“游客点酒水，你推荐贵的；游客喝多了，你劝他们再开一瓶，业绩好的时候，提成比工资高多了，我们这儿有个女孩，上个月拿了三万提成，比你当幼师一年挣得都多。”

小林的心跳漏了一拍,三万，对一个月薪只有三千块的幼师来说，是个天文数小康，她想起家里催她找电话的父母的唠叨，想起房租水电单上冰冷的数小康，想起自己柜子里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袖口已经磨破，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，指节泛白。

“包吃住是真的吗？”她问。

“真的！”老张点点头，“员工宿舍在后面，四人间，有暖气；食堂管两顿饭，饭菜管饱，你不用自己花钱租房，不用做饭，专心干活就行。”

小林沉默了,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门映在她脸上，一半明亮，一半阴暗，她知道，这份工作背后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和风险，但眼下，生存似乎比体面更重要，她深吸一口气，从包里拿出简历：“经理，我想试试。”

KTV里的“三重身份”

小林入职那天,是鹤岗最冷的一天，气温零下二十八度，KTV的后台化妆间里，暖气开得很足，却还是抵不过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，同批入职的还有三个女孩：一个是25岁的晓雯，之前在县城的美发店当学徒，因为和老板吵架一气之下来了鹤岗；一个是20岁的婷婷，刚高中毕业，跟着表姐从农村出来，想“见见世面”；还有一个是28岁的阿芸，结过婚，离婚后独自带着五岁的儿子，在服装厂干了两年，嫌工资太低。

老张给每人发了一套“工作服”：短款亮片裙、渔网袜、高跟鞋，裙短得盖不住大腿根，渔网袜勾了几个洞，高跟鞋的鞋跟细得像牙签，小林套上裙子时，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，浑身不自在。

“怎么这么短？”她小声问老张。

“嫌短？不穿这个别上岗！”老张把烟头摁进烟灰缸，“游客喜欢看这个！你穿得严严实实，谁愿意点你酒？”

小林咬了咬嘴唇,没再说话，她看到晓雯已经换好了裙子，正对着镜子补口红，眼神里没有丝毫羞涩，反而带着一丝兴奋；婷婷则站在角落里，笨拙地穿着高跟鞋，几次差点摔倒；阿芸坐在床上，默默地看着裙子，眼圈泛红。

晚上七点,KTV正式营业，音乐声、歌声、划拳声、女人的笑声从大厅里传来，震得人耳朵发麻，小林被分配到“玫瑰包厢”，里面坐了六个男人，有三十多岁的老板，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个个喝得满脸通红，看到小林进来，吹起了口哨。

“哟，新来的？”一个地中海老板端着酒杯凑过来，身上的酒臭味熏得小林想吐，“来，陪哥喝一杯！”

小林吓得后退一步,酒杯里的酒洒了一些在裙子上，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，皱着眉说：“新规矩，陪酒可以，但不能让游客强迫你，但要会来事儿，懂吗？”

小林点点头,僵硬地拿起酒瓶，给游客倒酒，她不会划拳，不会说俏皮话，只能低着头，机械地倒酒、换杯子，游客让她唱歌，她说“我不会”；游客让她跳舞，她说“我不会”，气氛一度很尴尬，地中海老板有些不耐烦，拍着桌子说：“你这是什么服务？会不会喝酒？”

小林鼓起勇气,端起酒杯，仰头把一杯白酒灌了下去，酒烧得她喉咙发疼，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，看到她这样，老板反而笑了：“有点意思！再来一杯！”

那一晚,小林喝了七杯白酒，吐了三次，回到宿舍时已经凌晨两点，晓雯和婷婷还没回来，阿芸坐在床上等她，递给她一杯温水：“喝点热水，醒醒酒。”

“姐，你……习惯了吗？”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阿芸叹了口气：“刚开始都这样，我第一晚喝到胃出血，自己偷偷去医院，回来还得上班，不习惯怎么办？家里孩子等着要钱买奶粉。”

小林沉默了,她想起阿芸的儿子，才五岁，却已经很久没见过妈妈了，她想起自己父母，还在村里种地，一辈子没出过鹤岗，却总在电话里说“在外面别委屈自己”。

从那天起,小林开始了“三重身份”的生活。

作为“DJ”，她其实并不会打碟，KTV的音响系统是自动的，DJ只需要在电脑上点歌，偶尔按几个按钮，跟着节奏晃晃身体就行，但“DJ”的头衔好听，能吸引年轻游客，小林每天下午要花两个小时学歌，把最近流行的抖音神曲、网络热记背下来，晚上在包厢里“假装”打碟，其实手心里全是汗，有一次，游客点了一首冷门的英文歌，她不会操作，音响突然卡了，游客起哄退酒，她被老张骂了一顿，扣了半个月工资。

作为“销售”，她的任务是推销酒水，KTV的酒水分高中低三档，高档酒一瓶一千多，提成是20%；中档酒一瓶五百，提成15%；低档酒一瓶一百，提成10%，小林一开始不敢推荐贵的，怕游客不买，业绩总是垫底，后来阿芸教她：“先给游客倒便宜的酒，喝高兴了再推贵的；游客喜欢听奉承话，你就说他‘有品位’‘有档次’；游客喝多了，就说‘再开一瓶，今天高兴嘛’。”小林学着阿芸的样子，端着酒瓶凑到游客耳边：“哥，咱今天喝这个 O吧，就当庆祝发财！知道你赚得多，这点钱不算啥！”没想到游客真听了，一口气开了三瓶，那晚，小林拿了八百提成，是她以前当幼师一个月的工资。

作为“女孩”，她的职责是“陪聊陪笑”，这可能是最难的部分，游客五花八门，有喝多了哭诉生意失败的，有吹嘘自己多有钱的，有动手动脚占便宜的，有一次，一个游客借着酒劲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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